今天,斯特蘭蒂斯集團的唐唯實突然宣布辭去首席執行官職務。
其實就在今年10月,斯特蘭蒂斯集團就已經宣布,集團CEO唐唯實將于2026年年初任期屆滿時卸任集團首席執行官一職并退休。
唐唯實連幾個月的“垃圾時間”都不愿意等待,我們可以據此合理推測雙方并非和平分手,甚至可以說是不歡而散。
斯特蘭蒂斯CEO唐唯實(卡洛斯·塔瓦雷斯),可以說是汽車圈中最有名的中文名,根據這個名字,我們就不難看出其經營風格——極度務實。
在逆全球化與新能源汽車革命浪潮的當下,要管理好斯特蘭蒂斯這個來自美國、歐洲十幾個汽車品牌組成的大集團,不僅要推進新能源轉型,還要在大國博弈中的夾縫中找到自己的生態位,其難度可想而知。
就這樣,唐唯實其實還干得不錯,2023年,Stellantis成為歐洲最賺錢的車企,唐唯實本人也拿到了3650萬歐元的薪酬。
但好景不長,2024年10月16日,Stellantis集團發布其第三季度在歐洲和北美的交付量數據。Stellantis在歐洲地區的交付量下降了17%,從2023年同期的59.9萬輛降至49.6萬輛,在北美地區的交付量下降了36%,從47萬輛降至29.9萬輛。Stellantis第三季度全球交付量下降20%至114.8萬輛。這也成為唐唯實下臺的直接導火索。
如今,隨著唐唯實的正式謝幕,本文將為讀者總結唐唯實的功過是非。
讀懂唐唯實的三個關鍵詞
唐唯實是一個典型的職業經理人,他一步步從一個普通的試駕工程師做到Stellantis集團CEO,本文為讀者提取了三個關鍵詞。
第一個關鍵詞就是“救火隊長”。
唐唯實的職業生涯起步于雷諾集團,在雷諾工作期間是名副其實的“卷王”,他主導的Mégane II項目用20個月的時間實現了100萬臺的銷量,占雷諾集團銷量的半壁江山。
1999年,雷諾日產聯盟的成立,唐唯實開始接手日產業務,2009年,日產受金融危機影響陷入嚴重危機時,唐唯實扮演了“救火隊長”的角色,只用了一年,就讓日產北美扭虧為盈。
唐唯實干得實在是太出色了,逐漸威脅到了老領導戈恩的地位,后來雙方爆發了激烈的內斗,唐唯實也于2013年8月離開雷諾—日產,加入了老對手標致雪鐵龍。
加入標致雪鐵龍后,唐唯實的當務之急是扶大廈于將傾,再次扮演“救火隊長”,在歐債危機中,標致雪鐵龍風雨飄搖,一年的虧損高達50億歐元。怎么辦?
唐唯實的做法是裁員降薪、縮減不必要的車型、提高定價這三招可謂起到了奇效,2015年,標致雪鐵龍集團的自由現金流達到20億歐元,經營利潤率達到2%,隨后提升至5%。2017年,唐唯實通過收購歐寶與沃克斯豪爾,穩定為標致雪鐵龍提供利潤。
2021年年初,在唐唯實的主導下標致雪鐵龍與菲亞特克萊斯勒合并成立Stellantis集團,盡管這個組合在當時被稱為“失敗者聯盟”,但在2023年,Stellantis集團銷量是全球第四,市值超過了大眾集團。
第二個關鍵詞就是“降本大師”。
唐唯實最擅長的,就是把降本做到極致。最顯著的手段就是裁員和轉移產業鏈。
2014年,唐唯實執掌標致雪鐵龍后,果斷裁撤冗員,3年砍掉了1萬人,成立Stellantis集團后,5年內,裁撤了5萬人。在歐洲大幅裁員的同時,唐唯實在墨西哥、巴西、印度等國招聘工程師,年薪約為5萬歐元,只有歐洲工程的三分之一。
此外,唐唯實還把產業鏈往成本更低的東歐、北非與印度轉移。
除此之外,唐唯實還善于精簡造車平臺,擴大規模效應。
唐唯實任職標致雪鐵龍后,將45款車型縮減26款,原本7個造車平臺被砍到只剩2個——生產緊湊級和微型車的CMP和生產中型的EMP2。由于冗員和造車平臺的大幅精簡,規模效應開始顯現,標致雪鐵龍的研發與設計的成本大幅降低,很快,標致雪鐵龍毛利率接近20%。
Stellantis集團成立后,唐唯實把原本散亂的產品譜系重新調整,整個集團2/3的產量由CMP和EMP2生產。大大節約了成本。
從2021年至2023年,Stellantis集團的營收從1500億歐元增長至1895億歐元,經營利潤率為12.8%,整個集團的凈利潤達到186億元。
第三個關鍵詞就是“身段靈活”。
2022年的巴黎車展上,唐唯實發表了一個講話,大意是Stellantis集團將退出中國市場,新能源汽車沒啥了不起的,歐洲應該抵制,然后加關稅。
然而,時隔2年,還是唐唯實,不但投資了中國造車新勢力零跑,還在歐盟對中國汽車加關稅時拼命反對:“歐洲對中國汽車加征關稅是一個重大的陷阱。”
唐唯實,為何身段如此靈活?答案就是那個繞不開的問題,新能源轉型。
我們都知道,全世界搞新能源汽車盈利的屈指可數,這對癡迷于利潤的唐唯實來說,是一個兩難的問題,一方面要賺錢,另一方面又必須轉型,那怎么辦?答案就是“油改電”加入股“中國造車新勢力”。
“油改電”的最大好處就是降低了成本。典型的就是Stellantis的STLA Medium平臺,其前身就是前文提及的EMP2平臺,研發成本僅為6.3億歐元,要知道,早在2013年,雪鐵龍C4就誕生于這一平臺,成本早已分攤完。
雖然在外人看來“油改電”不體面,但它的低成本讓Stellantis在競爭中占據了極大優勢,畢竟誰會和錢過不去呢?
然而,“油改電”畢竟不是長久之計,怎么持續推進電動化?答案是尋找中國力量。
我們都知道,2023年的上海車展震撼了世界汽車產業,比如大眾高層在觀展后,回國換掉了本土的軟件團隊。此時的唐唯實也瞄準了中國市場,當然不是加入中國市場,而是尋找一個合適的標的開展合作。
2023年5月,Stellantis與零跑宣布成立零跑國際,用15億歐元買下了零跑20%的股份,并在短短5個月的時間內全面打通了產品、法規認證、渠道和服務,一場億級別的跨國投資,可謂效率驚人。之所以能有那么高的效率,根源在于,唐唯實看中了零跑的“性價比”。
零跑起初靠售價6萬元左右的微型電動車T03開拓市場,2022年開始主推20萬元左右的SUV車型C11,整體年銷量規模約10萬輛。在Stellantis入股前夕,零跑融資非常困難,自上市之后,僅籌措了不到60億元。相比于小鵬、蔚來,零跑過去5年的總研發費用僅為47.2億元。
但在唐唯實看來,零跑汽車是全域自研,主要核心系統都是自己研發的,所有問題都能在自己的體系內解決,效率更高,成本也更低。相比起來,大部分車企都需要供應商幫助,所以碰到問題,得找供應商協同開發,成本高、效率差。
如果自己親力親為搞電動化轉型,不知道還要花多少時間精力,所以這筆買賣非常劃算。
于是,和零跑合作之后,唐唯實對歐盟提高對華關稅的態度發生了180度的變化,每次歐美要打壓中國汽車時,唐唯實都第一時間跳出來反對,完全忘了自己當年在巴黎是怎么講的。
“裱糊匠”唐唯實
中國人總喜歡給人做一個“歷史評價”,如果一定要給唐唯實一個評價,筆者認為最恰當的比喻就是“裱糊匠”。
裱糊匠一詞是對李鴻章對自己的自嘲,他說:“我辦了一輩子的事,練兵,辦海軍,其實都是紙糊的老虎。從來不能放手辦理,只不過是像裱糊匠一樣,拿紙糊起來一間房子,虛有其表啊。如果不揭破,還可以敷衍,看起來還像個樣子,還能拖著用。如果這個時候,來了一個人,說你這紙糊的房子怎么行呢?得有個根本的解決方案,把紙全部扯掉,最后的結果只能是不可收拾。”
你看,在這段話里,李鴻章的自我定位,就是一個處理“棘手問題”的人。
你看這個定位用到唐唯實身上同樣合適。要知道,唐唯實的身份始終不是老板,而是大集團的職業經理人。
任何公司大了,都會產生官僚主義,沒有人干正事,每次開會沒人能談到正題,沒人想解決問題,會上張三李四王五輪番發表意見,一本正經堆砌專業術語,然后得不出任何結論,一點小問題得上報總部走流程。反正天高皇帝遠,責任人都在歐洲或者美國,我只要每個月工資到賬就行了,那么拼命干嘛?
甚至許多大型上市公司,你連一個最后負總責的都找不到,創始人股權極其分散,連大股東都是基金,基金的錢來源廣泛,更無真正的責任人。最終的結果就是職業經理人以利潤為導向,拿錢炒股,自己炒自己,皆大歡喜。
可見,同樣一個公司,由創始人領導,和由二代、三代以及職業經理人管理,是徹徹底底的兩個物種,甚至可能比人和猿的差距還要大。尤其是競爭激烈,技術進步很快的行業,正所謂大爭之世,平庸就是最大的惡。
在筆者看來,唐唯實作為一個裱糊匠,在現有框架內做了他能做的一切,但也就僅此而已。那他為什么會下課?答案是,“降本增效”最終反噬自身。
由于唐唯實不斷大規模地裁員,導致北美地區工會和經銷商的不滿。當美國汽車工人聯合會對Stellantis裁員發起抗議后,唐唯實本人非但沒有與之磋商,反而加大了裁員力度,這就導致當地員工和經銷商的持續罷工,進而拖累了銷量。
Stellantis全國經銷商委員會在9月10日一封給高層的信中,指責唐唯實,信中明確寫道:“現在是時候恢復生產,開始通過銷售獲得可觀的市場份額了。”
同樣的事情還發生在歐洲市場,此外,由于Stellantis目前的“油改電”的產品陣容,無法滿足歐盟2025新排放法規,進而導致銷量下滑,于是,唐唯實公開表示,要出售更多不盈利的品牌,以確保利潤,比如瑪莎拉蒂和克萊斯勒。
這番話引起了強烈的不滿,可以說,唐唯實的改革惹惱了Stellantis北美、歐洲兩大最重要的市場,更是將包括經銷商、股東、員工在內得罪了個遍,下課已是意料中事。
至于今后的Stellantis該怎么辦,我們不得而知,但對唐唯實來說,賺到錢,光榮退休已不失為一個大團圓結局。